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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墙都是十七岁的涂鸦
[ 2008-6-7 19:45:00 | By: rainewe ]
 
    零欢。庭院里栀子静悄悄开放了。一盏盏小灯似,宣战般闹腾腾地挂满枝头,是存心要人看见它们的清旷,它们的寂寞。 

    这么便想起一个词,万艳同杯。但此时我已拿不出悲伤。 

    因身边没有了你,远望不能够当归,长歌亦不可以当哭。悲伤有什么用。 

    这些栀子,即使同时开放,亦是独自开放,它们甚至寂寞到连寂寞是什么都不要晓得,都不去在乎了。零欢。 

    曾经我们路过一面墙。 

    满墙都是十七岁阑珊的涂鸦,灰色地种下爱情。 

    那时候你扎马尾辫,涂湖水蓝蔻丹,穿粉红色跑鞋,裹在布头裙子里生日蛋糕般踏过四月的草色,八月的云堡,还有十一月喑哑的薄露,你成了我五光十色的Lolita穿梭在季节的衣襟。 

    暴戾的,斑斓的,并且天真的。 

    假如没有你,这城市决定要在七月末梢大步跨进皑皑冬日没有转圜的余地。 

    又假如没有你,星辰都懒得说孤单都去冬眠了。你想一想吧怎样还能从夜空中看见卖火柴小女孩那枚闪闪发光的灵魂。 

    当时我都没有想过,零欢,这些假如后来都变得不是假如,它们成了真,并且真无趣真恐怖又真平常。 生活就是这样子。 它简直就同这世上每时每分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情变一样叫当事人心灰意冷。 

    然而我多想重新长成十七岁的少年,让2001年海洋绿的夏天看一看我们是怎样崭新地遇见。 

    吃同一支牌子的冰淇淋,穿同一款式样的白衬衫,犯同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认识同一些新鲜的陌生人。 

    真的无论我们反复遇见多少次,十七岁的夏天注定悲伤。 休息再来接着说。 它是那个样子,并且只能是那个样子,它无法长成其他什么样子。 

    其实,这些都没有关系。 

    重要的是你把之后的旅途分给我一半,从那之后更多的原野来不及荒芜。 

    那一年,辉煌的夕阳几乎杀死我们的眼睛。我们在青草葱茏的河堤上跑,丝毫不担心就此盲掉。 

    我还记得那时节你穿的衫我穿的衫,以及心情以及笑声,你的笑声覆盖暮色,在辽阔的天空中折成迂回的风车转个不停。 

    夕阳是西西里蜜橙色,好遗憾我从未告诉过你,它看起来那么像你出发的地方。你就是从那里带着万丈光芒走近这个夏天。 

    是为了让我的后半生都有事可做吧——你说遗忘是值得一生相对的事情。 

    那时我始知你贪心,然而至今不言悔。 

    呵,有什么可得后悔呢。实在我们做过的事,已经成了。 

    怪只怪大地众生太美丽。 

    2003年冬天好像摇摇欲坠。那时我才知道你不是来我这里旅行。 其实今天天气不错嘛。 分明你是来安顿,来定居,来刺杀。你再也不打算消失。赶都赶不走。 

    我路过路人甲去教室,路过路人乙去食堂,路过路人丙去篮球场,路过路人丁去图书馆。 

    我路过一个又一个的路人我没有路过你。 

    但我发誓,你绝对没有走开。你只是躲起来不要我看见。 先吃饭去了。一会儿再说。 我决定一边往前走一边等待某一个季节再次路过你。哪怕你始终不肯再出现。 

    零欢我不急的,我有一生的时间可以用来做这件事——等待亦是值得一生相对的事情。 

    我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好耐性,而你竟然这样畏惧时间。 

    是谁先承受不起,是谁先半途落跑。 

    是我吗? 

    这些年来,你有没有独自去看过那面墙?它随意立在那儿,成了地老天荒一面坚硬的旗。 

    时光潮冲刷,夜光海湮没,那面墙斑驳了褪色了残缺了,只有阑珊的涂鸦一直在,它们依旧灰灰地种下爱情。 

    穿校服的少年成群结队迎向它,他们看不到终点我看到了。 

    终点总是同一个—— 

    一些人躲起来然后让剩下一些人终生寻找,偏偏这终点不忘给他们希望。大海一样残忍。 

    是的,你就像大海。 

    宿命说我们一定会遇见各自的一面海水,在无法预期的某一天某一地。 生活就是这样子。 烟火同雨滴一道点亮海面,失明的黄昏雾霭纷纷。 

    没有一片海洋能够替代遇见的那一片。没有一个夏天能够替代遇见的那一年。 

    所以说,你是我永不败北的糖果姑娘。 

    这结论让我热泪盈眶了。你尽管笑吧。 

    不晓得是不是等待过于冗长,那一天过街,我似乎看到了你。竟然。 

    十七岁时生日蛋糕般的你。 

    只是换了麻花辫,穿银灰色跑鞋的你细瘦伶仃地挂在他的右手臂里。 累啊,打了半天字,手都麻了。 那条短短的缀着流苏的蓬蓬裙让你看上去像一个十足的小巫女。 

    神无月的小巫女。只有我看见。 

    你忽然冲我笑,你高声说,你好你好你好。我在这里。 

    你拼命挥手是怕我看不见吗。 

    我也朝你笑,我说看见了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我在心里应了一万次你都听到了没有。 

    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可我们之间的那么多时间去了哪里。 

    ——时间走了,走了三年。 

    ——为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你要知道。 

    我怀疑自己见到幻觉,可这面幻觉真美好真快乐以至我觉得它究竟是不是幻觉都无所谓了。 

    2006年暮春。午后空气暖和得让人想蒙头大睡不理时令。 休息再来接着说。 有没有路人甲乙或者路人丙丁发现一个向来穿白的男子站在人山人海街头笑得红了眼眶。记忆开闸放水,而他束手无策。 

    暮色跳进他的瞳仁,榴花跳进它的黄昏。 

    西西里蜜橙色的夕阳,三年不改,辉煌得杀死眼睛。 

    谁的眼睛? 

    我坐在幻花丛中拥抱你连屠戮都觉华美,且一点不认为自己是悲壮的。 

    我想就算这副躯壳被洗劫一空也永远变不回轻盈的样子。 刚才有事离开了,接着讲。 它只会裂开,破碎,成灰,当风扬起,最后四下拜访流浪的尘埃,或可成为其中一员。 

    我所能预测的就是这样,伤口从内部来,不再流血,就像瓷器的破裂从来都自内部开始。它不会坍塌,也不会愈合。 

    零欢,你竟然与一只瓷器狭路相逢了,在十七岁那年海洋绿的夏天。 

    五月有洁白栀子开得如火如荼那么又到我生日了。而我还没有决定是要好好记得你还是彻底把你忘记。 

    因为你不在身边了所以我再没有要人陪着过生日。根本上说,生日过不过都会过去,我并不会因此就老得慢一点。而从前是为了看你开心吃蛋糕的样子我才觉得它是有意思的。 

    我想等我很老很老的时候,或许是八十岁,又或许是九十岁,依然会想起有一个糖果般的小姑娘扮作生日蛋糕陪我度过了八十分之二个夏天。哪怕她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哪怕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故事。 

    零欢,今日黄昏有斜阳疏懒花影缭乱。我坐在葡萄架下临风把一盏青梅陈酿,心中温柔牵动。 

    对楼忽然走出一双小小情侣,十七八岁年纪。男生信手揉乱女孩额前的斜斜刘海,是好宠溺神情。他的小恋人把头缩了一半又止住,抿着嘴笑。 

    这个时候,我仰起头看天。不晓得唇边挂出个怎样的笑容只一味模糊不清。 其实今天天气不错嘛。 天光云影恍惚衬出此刻城市的颓艳情怀,但即使如此,也仍是有懵懂少年决定不理世事踏遍情路只为把青春好好烧成灰。 

    庭院里渐渐看不到夕阳撒下的西西里蜜橙色影子。收好青梅酒,我心血来潮用超大号马克杯装新煮的曼特宁很醇很苦,《海鸥食堂》里讲对着咖啡豆说一句咒语kopi luwak会令咖啡的味道变好,于是我神经兮兮地念了两次,马克杯身总是烫手。 

    燠热,闷热,湿热。热热热热热热热。这个字生来带着重重杀机无情无义却又直逼海枯与石烂。 

    而我们在抱怨之后还不是照样擦干满头热汗,与日子对峙。 

    人生依然短,人世依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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